雪白的屏风。
一枝古秀的毛笔在一双修长优雅的手里缓缓转动。在手的拇指缓缓地从笔尾抚向笔尖。在触到笔杆的某个突起时,像是所有的精神如此起彼伏的海浪极小可能却有极玄妙地在同一瞬间涌起,巨大而充满张力的画意喷涌而出。毛笔的突起如支点,绕着右手拇指关节旋转,在半圆圈时精确地扫进砚。几点浓黑的墨汁溅在屏风上。蘸饱了墨汁的笔似斜非斜的划向屏风,在触到屏风的一瞬蓦地折转笔锋,又在眨眼间几番转折,忽而汹涌奔腾,忽而奇峰突起,忽而又细腻精致……半盏茶的功夫,一只充满刚猛飒爽气势的苍鹰已跃然屏上。虽是仅以水墨做,但那眼似是射出刚硬森然的冷光;那爪,似是泛出古老冰冷的金属色泽;而那翅膀,竟似凝聚了宇宙所有的气魄,折射了太阳所有的光彩,耀人的眼,令人不敢直视!
鹰屏前又立一雪白屏风。
还是那只古笔却不是那双手。笔小心的蘸墨,轻轻地在砚边刮掉多余过饱的墨汁,落笔屏上。两柱香时间过去了,屏风上也出现了一只鹰。
形似而神非。
空明垂笔而立,神情分明是沮丧。
“师父!为什么我每一笔、每一划都照您的画去画,画出的却仍然没有灵魂呢?”
圆大师负手而立:“去大草原看看鹰吧!”
***
在空明踏入大草原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气息。起初它很淡,淡到像拂过草原的微风,活水流光般不可捉摸;而越来越强烈,使空明越来越感到它的不同,却又说不清是什么不同。后来渐渐明白了。
比如说,同样是绿,大草原却不像中原那样草长莺飞似的温婉动人,更没有江南那般氤氲婉娩,而是绿得耀眼,绿得生机,绿得直勾勾地刺入人眼;同样是雨,大草原有似翻脸不认人地扯掉那张明媚的脸,让草原中的每个生物感受它的冷酷严厉,感受它的地狱气息!
这一天,黄昏将至,空明缓缓地 漫无目的地在草原中走着,眼睛尽力地直视着那如血残阳,细细品味着自己的震撼。作为画者,他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大草原的画意,无时无刻不把这草原的自然之美纳入胸怀。
蹄声渐近。一队有七八个人穿着铠甲的士兵,骑着战马嬉笑而至,手中互相抛掷着什么。待到近处,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只雏鹰!
空明不由得怒火中烧。他以前没见过鹰,但从虚圆大师那里见过鹰像以后,鹰那刚猛而神圣的形象便烙在了他的心中。他看到雏鹰一次次被抛起时奋力挣扎和稚嫩却同样刚毅的眼神时,不由得心中剧震。他毫不犹豫地挡住那队人马,在士兵们惊疑的眼神中坚定地说:“把那只鹰放了!”
士兵们一惊,旋即哈哈大笑,越笑越是肆无忌惮,越笑越是张狂!空明不由怒目而视,大声地说:“请你们把它放了!”没等说完,领头的那个士兵一鞭打下去,打在了空明头上。空明顿时站立不稳,倒了下去。头上剧痛难忍,一时爬不起身。
正当他绝望的当儿,他突然听到一声响彻草原的凄厉鸟鸣!斜过头望去,居然是一只鹰!那鹰在高空盘旋,盘旋,突然俯冲下来,直刺向那手里拿着鹰的士兵!士兵们慌了手脚,一时间马蹄乱踏,兵器乱七八糟又齐刷刷地向天空招呼,眼里尽是恐惧。那鹰的姿势像一颗炸弹,让人感到落到哪里,哪里就会爆炸!拿鞭子的士兵倒是冷静,一甩鞭,扫落了几根灰色羽毛。鹰轻巧地左躲右闪,最后终于寻得一线空隙,向雏鹰扑去!猛然间,空明发现那鹰的眼神里除了刚毅和不屈,还有一丝——不舍的绝望!在如血的残阳中,那鹰猛地抓住雏鹰,腾空而起;又突然大叫一声,雏鹰也随着打叫,一高亢低气十足,一稚嫩而毫不畏惧,刺破穿梭于空阔的草原!
突然,天空掉下一物,空明仔细一看,是雏鹰,已经死了。空明突然头部一阵剧痛,昏了过去......
***
就在刚才,空明完成了第三个屏风上的鹰,它威猛而灵巧,不屈而勇敢。尤其是那眼神,多了一丝不可侵犯的神圣和不羁的骄傲。空明转身看虚圆,顿时呆住。
虚圆大师嘴角含笑,已经圆寂。


